父亲送我上师范

1979年中考，我考取了一所中等师范学校，在全村引起了轰动。儿子会成为端上“铁饭碗”的公家人，父亲的人生迎来了扬眉吐气的高光时刻。

年轻的父亲其实错过了许多成为公家人的机会。初中毕业那年，十八岁的他到南京军区某坦克部队当兵，由于他爱读书，文笔好，琴棋书画都懂一点，部队让他当文书。写材料，出黑板报，文娱活动演唱与伴奏，写的一些诗歌作品出现在一些军队的报刊上，领导们欣赏他，准备提拔他当军官，组织都找他谈过话。可长兄蒙冤猝然离世的消息传来，父亲在作品中还是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一些消极愤懑的情绪。在那个“政治挂帅”的年代，父亲显然犯了大忌。由于一位老首长的发难，为了息事宁人，部队决定要他退伍。于是，父亲很不情愿地离开了部队，带着许多张与战友们在一起的合影，回到乡下。夜阑人静时，父亲常常看着那些合影，陷入沉思与遐想中。

不久，南京军区就派人来到我家，竭力动员父亲带着母亲与刚刚一周左右的我去新疆乌鲁木齐市当中学教师，可母亲不愿意离开家乡，亲戚们都来劝阻，父亲只好作罢。那以后，父亲遇到几次进厂当工人的机会，可都要从长期合同工干起，高傲的他不愿意屈就，都放弃了。到一所农中教初中语文，父亲受到了学生的欢迎，但是民办教师收入太低，母亲一个人在生产队里做田，年年透支，权衡再三，父亲还是辞去了教职，回乡安心务农，备尝生活的艰辛。

当我的师范学校录取通知书送达时，父亲欣喜不已，他风风火火地为我办理各种入学前的准备工作，脸上始终笑容可掬。

父亲有一只他从南京当兵带回来的棕色皮箱，大半新的，里面放着一些私人物品：两副红领章，一个红五星，一把军用匕首，一把白铁皮匕首，一只放大镜，一根武装带，一副行军时的背包带。平常父亲把箱子锁得严严实实，只有在梅雨季节后晒霉时，我们才能见到这些物品。

当我上师范需要一只放衣服的箱子时，父亲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物品放到一只木箱里，而让我把他的皮箱带到学校去。父亲还把一件银灰色的夹克衫让我穿上，虽稍微大一些，可穿在身上倍有范儿。父亲告诉我，这件时尚的夹克衫是他在南京当兵时买的，他很喜欢，可到了乡下就没有穿的机会了，年龄大了，干的活整天与泥土打交道，很容易弄脏。

上学那天，父亲用一根扁担挑着我的行李，一头是放着衣服与生活用品的皮箱，一头是盖的垫的被褥，父亲要把我送到学校去。我们得起早，到镇上火车站乘火车。天色微明，深秋时节的阵阵凉气袭来，可我一点也不感到寒冷。

到了镇上火车站，买了票，站在站台等待绿皮火车的到来。当火车轰鸣而至，我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父亲与我上了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将行李放到行李架上，从车窗里与前来送行的母亲、姑姑挥手道别。火车启动，行驶约两个小时后，到了巢县站，我们下车。在火车站，我们高兴地遇到了三五个上同一所学校的同学，几乎都是父亲来送行。大家结伴而行，说笑着，一起向巢县汽车站走去。

在汽车站买了车票，离发车的时间还有三四个小时，于是一个家长提议到巢县县城转一圈，尤其要到巢县一中去看看。

我们一行人向县城深处走去，两旁灰砖小瓦屋居多，多为住家，商铺很少。来到一堵高高的城墙处，父亲饶有兴致地谈起国民党将军张治中的趣闻轶事。张治中为家乡人办了不少好事，他创办的黄麓师范培养出许多优秀教师，造福桑梓。

过城门不久，我们就来到了巢县一中。徜徉于校园内，看到了许多古色古香的建筑，遍地是绿荫匝地的梧桐与松树，环境幽静，菁菁学子正在窗明几净的教室里上课。

一个同学的父亲说，如果我们的孩子不上师范，他们也应当在这所省重点中学读书，两年后参加高考，也许会上一所大学，将来有更好的前程。

父亲说，两年后的事情谁也拿不准，重点中学不是每个高中生都能考上大学。现在上个师范，起码三年后有份旱涝保收的工作。

中午简单地在一个面馆吃了一碗面，在候车室耐心等待半个多小时，我们终于登上开往师范学校方向的公交车。车子在并不宽广的柏油马路上疾驰，车窗外的乡村田园迅速向后面闪退，宛若一帧帧风景画在切换。一个半小时后，车子来到了离学校有十多公里的一个小镇，学校派来的手扶拖拉机将我们载着开往学校。学校前面有一条近千米的石子路，拖拉机在上面行驶得异常颠簸，可我们的心中仍然盛满快乐。

到了学校，已近黄昏。从生活委员手里领到饭菜票，我到学校食堂去打晩饭。打回满满一大饭缸的米饭，上面堆积着一层萝卜。父亲让我先吃，一口萝卜吃进口中是那么苦，简单难以下咽。吃了一小半，我实在吃不下去。父亲接过饭缸与勺子，一口口慢慢地将苦萝卜与浸泡着苦萝卜汤的米饭全部吃了下。饭后，我们父子又随着众人到山脚下一口大水塘里将饭缸刷干净，又用洗脸盆捧回一脸盆水，兑上热水瓶里的开水，洗脸洗脚。

两班男生合住在一间大寝室里，木架床，上下铺，我睡在下铺。父亲为我铺好了床被，挂好了蚊帐，皮箱放在床底下。

夜色降临，父亲与我乘着月色到校园里散步。四周草木的清香四溢，不远处山峦的轮廓清晰可见。月光下，父亲轻声地对我说，学校的环境不错，可生活条件比不上家里，你要适应，学会照顾好自己。

作者简介：张勤丰，文学学士，安徽省肥东第一中学英语高级教师，现已退休。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徽省散文随笔学会会员，合肥市作家协会会员，肥东县作家协会理事。近年来，在报刊与知名微刊发表散文350多篇，出版散文集《风从乡野吹来》《岁月不会忘记》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