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胜：老来的日子

岁月像长了翅膀，人过六十，就往彼岸百米冲刺。而脚板反让地球引力，搞得步履有些迟缓、凝重。钻进皮肤皱褶里的晚风，好半天出不来。海边冬天，晓得年岁将尽，没有寒冷的意思。

早晨。于温馨梦里醒来，双眼眨巴，不怎么情愿地跟写朦胧诗，伴有黑影闪烁。揉面部九十下，分别搓左右膝三百。伸直双腿，竖脚掌，双臂前伸，手指扣住脚趾，拉筋三分钟。整衣起身，步至阳台，空气清新得像刚刚出生。展臂远望，公园里人影移动，四周鸟语。盥洗后，喝凉白开半杯，吃半匙黑芝麻、半匙南瓜仁、一颗西红柿。

展纸舔墨。边吹口哨，边悬肘写小楷，抄《东坡志林》数页。笑东坡入庐山，僧俗皆云：“苏子瞻来矣！”  诗债高筑。沉浸竖式古典里，任至美决堤。洗五谷豆浆料，加净水，开破壁机。妻闻声起床，做运动。豆浆熟，加麦片，焖十分钟。煮白水鸡蛋。

每星期一三五清晨，到文体中心游泳，老年人体检后出具健康证明，半价。一千米与水相处，享尽温柔、舒展和自由。把《九成宫醴泉铭》里的“激扬清波，涤荡瑕秽。”拿来实践。最得意的时候，是来得最早，碧波里的名次：第一名，也是最后一名。

上午。热水焐眼。食葛粉等辅助食品。执吸尘机清理居室地面卫生。儿子买戴森吸尘机回来，老伴说儿子不该买，想不到用起来，如此得心应手。玩弄一会乐器，让自己的心，跟着节奏曲调起哄欢愉。习二十八式孙式太极两遍，动作似慢镜头。

偶立阳台，看着对面公园发呆，若遇比赛，足球场哨声急促，此起彼伏，生龙活虎的身影，在绿色掩映里闪来闪去。怀想当年，跟强华一起，到东流中学踢足球比赛，连续两届拿全县7500米长跑冠军，自叹廉颇老矣。有课，便去老龄大学鬼混，一帮老头老太，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向老师请教声不断。

这个学期，短视频制作课热闹，学者如潮，因我系外地退休人员，属第三类型，线上报名、第二类型没报完，名额就满了。我决定做名旁听生。教室里，一位小丫头校管逮住我，盘问良久，说旁听不行，说这里资源有限。我说有限个什么，有空位就坐，我又不干扰秩序。她说不可以。我说那才怪呢，深圳大学全日制班都可以旁听，难道这里不行！她看我这个老爹这样死皮赖脸的，只好低着头走了。

下午。午休起，绿茶一杯，佐坚果。看茶叶在杯中，舒展打开，缓缓沉底，把自己香醇汁水弥漫开来。二开回甘，味最饱满，想林语堂品茶，神清气爽里，不禁哑然失笑。三开之后，茶味渐淡，叶片懒黄，一如自己现在老来境遇，离倒进垃圾桶，为时不远。

音乐声里，我继续着早晨的抄书练习，二小时后，面泛红光。偶停笔瞎想：以大丈夫治国平天下而论，东坡是个失败者；而他却能把失败，演绎成顶级灿烂。毛笔在宣纸上飞动，字颜色漆黑，模样却很青春。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而我更喜欢君子藏器。知道这生做不了君子，格外心向往之。平生最最仰望北宋第一状元章衡：“笔能写锦绣，肩可担山河。”字的古雅，我求之不得，但我想面朝古雅方向，哪怕向前挪一个碎步也好。妻端来水果盘，是我喜欢的人参果和苹果。咀嚼里，体会着晚年滋味。日薄西山，知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便分外珍惜。

太阳从公园山顶斜照过来，照在我移动书桌上，照在脸上。我就说，我还没有写完呢。阳光有香味，哪怕夕阳，而灯光没有。

晚上。晚餐好清廉，老腹觉半饱。公园移小步，偶尔还慢跑。妻则喜欢在散步途中，给我上人生小课。她读书不多，却牢牢记得李白诗句：“吟诗作赋北窗里，万言不直一杯水。”时不时拿来挤兑我。我一时语塞，就借杜甫回她：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她又笑话我：直到今年，你才变得真正稳重、老实，散步时，再也不弹跳起来、摘头顶上的树叶了。

妻子家务忙累了，就骂我自私。有时她把批评我，当歌唱。说我在家里，属好吃懒做型的，一天到晚，心思都在做自己私活上面。我在家，原只做早餐，在妻子努力引诱下，才勉强同意追加吸地和晚餐洗碗工作，妻还说这样有利于我的身体。夫妻辩论，我有时理论不过她，就狡辩：我岳父退休后，也不做家务的，整日抄抄写写，这是家里传统，我要努力继承、发扬光大呢。

夜色里，月光对我不坏，经常疏理我的思绪。我对故乡，有崭新定义，我没有乡愁。唯独愁苦的，是因目力不济，从今年起我基本不能读书。打算明年把写豆腐块文字的小活也停下，尽管不忍，但受尽病痛折磨的双眼，更需保护。

老，意味着个体生命的完整，是上苍的眷顾。健康地老去，是福分。老来，更像一盏灯，努力地在照自己。一个人爱生，理当爱老死。有个成语叫风烛残年。我早准备好了，当烛熄灭，我就默默挥手，坦然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