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龟记与中年囚

某天下班，儿子兴匆匆地从阳台跑过来跟我说：“爸爸，不见了，不见了……”

我一脸疑惑地望着儿子，他紧张不已，宛若丢了心爱玩具一般。儿子未到十岁，在他眼里除了玩具还有什么能令他如此着急？可转念一想，儿子的玩具一般在客厅或房间，阳台断然没有。于是垂头问他：“陈锐，到底什么不见了？”

儿子喘了口气，回道：“爷爷送我的乌龟不见了。”

我更疑惑了：父亲送龟时用长方形塑料盒子装着，空间虽不大，但跟鸡蛋般大小的乌龟比起来，那空间还是绰绰有余的。乌龟是爬行动物，又不能飞天，怎么会从盒子里逃走？

带着疑惑，我跟儿子走向阳台。这乌龟原本养在客厅，后来媳妇嫌客厅暗，便将它挪到阳台洗衣台上。

我赞同养龟，毕竟古人对乌龟评价很高。在传统风水文化中，乌龟被视为吉祥灵物：它象征长寿，能为家人添寿；龟壳可挡煞化煞，抵御不良气场；它属水招财，养在财位能聚财；还能稳定气场，让家宅安宁。何况我家这只是招财龟，寓意更不言而喻。

这只龟来我家两年多，一直安分温顺，除了喂食时稍有活动，其余时间都在打盹，一副龟仙架势。这样的龟，怎么会从比它身体大好几倍的塑料盒里逃出去？谁也不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塑料盒里只剩几颗碎石和少许水，乌龟不见了。

洗衣台离地面一米多高，旁边是洗衣池。台上只有肥皂、刷子、脸盆，就算乌龟逃出盒子，也只能在这方寸之间活动。但目之所及，根本没有龟的影子。它能逃到哪去？

附近居民楼常有夜猫出没，我闪过被猫叼走的念头，但很快否定了：我家在三楼，夜猫难爬上来，而且乌龟也不是猫的猎物。

我打量着洗衣台和地面，目测高度约一米二。就算乌龟逃出盒子，又没在台面上，那它必须从一米多高的台子跳下去……

大家在电视上看过跳水比赛：奥运会等赛事的高台跳水用10米跳台；户外悬崖跳水男子跳台高23至28米，女子18至23米，水深不低于5米。以1.7米身高的跳水运动员为例，10米跳台约为6倍身高；23米悬崖跳台约为13.5倍身高。

我家的小乌龟只有鸡蛋大小，鸡蛋直径约4厘米，洗衣台高1.2米，高度差是龟身长的30倍，超出人类极限跳水高度比两倍还多。更关键的是：人类跳水的底部是水，在安全水位下才能完成极限动作；若底部没水，两倍身高跳下可能受伤，十几倍身高跳下恐怕粉身碎骨。

洗衣台下面可是硬邦邦的平滑瓷砖……望着这落差，我无法相信这只小龟会从这里跃下？它哪来的勇气？是什么动力驱使它冒险？难道它不知道可能摔死？难道它觉得龟壳坚硬就刀枪不入？

脑中塞满疑问，想不通……

但事实是，小乌龟确实从洗衣台跳下逃走了。我们在阳台找不到它，便把搜寻范围扩大到房间、客厅、厨房、卫生间，最后儿子在客厅电视柜下找到了它。

找到它的那一刻，我不仅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更对它生出敬畏——它在我心里俨然成了勇士，敢于挑战命运、为自由放飞自我的勇士。

换作我，可没有这样的胆量。我已过不惑之年，上有老下有小，牵绊太多，顾虑太多，难以割舍……即便向往自由，想跃下放手一搏，也被世俗、亲情束缚，逃不脱，摆不脱……

我捏起小乌龟仔细看，它身上竟没有一丝伤痕，这更让我惊诧：不愧是古人眼中的灵龟！

以前我对这龟漠不关心，喂食换水都由儿子或媳妇做。但经历这事，我对它上了心，有空就拿龟粮逗它。这龟平时活动量极小，总在打盹，可一旦投下龟粮，它就来了精神，循着气味四处搜寻，一口接一口地吃，没吞下去就急着吞下一颗，没瞄准就立刻调整方位再吃。

看它这吃相，我忍不住想：这龟怕是饿死鬼投胎吧，吃相真难看！不过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它在我家待了一年多，个头几乎没变化，唯一的变化就是胆子变大了，竟敢越狱……

胆子确实越来越大，一次越狱不成，又来第二次，这次家里翻遍了都找不到……

媳妇和儿子念叨：“这龟真能折腾，又躲到哪个角落了？”我说：“或许它真的逃走，找属于自己的自由去了。”

儿子嘻嘻笑：“孙猴子都逃不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这小龟还能逃出我们家？”

我很惊讶，儿子小小年纪竟能说出这话！是啊，就算神通广大的齐天大圣也逃不脱命运，我们这些世俗之人更不用说，小龟又怎能逃过……

这次小龟消失了两天，最后在厨房一个隐蔽角落被儿子找到。他欣喜若狂地捧着龟说：“爸，你看，小龟最终还是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我尴尬地笑了，不知该夸儿子，还是同情小龟。孙猴子头上有佛祖的五指山，小龟头上有儿子的五指山，而我头上也有看不见的五指山……

有了两次出逃经历，我从明着观察变成暗中窥视，想看看这龟到底怎么逃出盒子、跳下高台的……

不观察不知道，一观察吓一跳：这小乌龟平时看着安分守己，像在修身养性，只是我们观察时的假象。一旦脱离视线，它就显露本性，身体轻盈，四肢灵活，完全不像平时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四条小腿拼命摆动，脑袋伸得老长，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寻找逃跑的方向。

没错，它在找逃跑的方向！它盯上了盒子里的鹅卵石。那是儿子捡来模仿野外环境的，现在却成了它逃命的垫脚石。

我暗自嘀咕：你只是一只小龟，四条腿又不能抓握，石头和你一般大，你怎么爬得上去？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我大开眼界：小乌龟虽不能抓握，却能用四条腿协作，蹬上蹬下，再用长长的脑袋配合，失败三四次后，竟整个身体爬到了鹅卵石上！

“这……这怎么可能？”我惊呆了。

爬在鹅卵石上的小乌龟既好笑又着急：鹅卵石表面光滑，面积又小，它趴在上面没有着力点，四条腿拼命滑动，那姿势像初学游泳的孩子，又像龙舟队在旱地练习划桨运动颇为有节奏。

若在水中，这小龟确实灵活，但现在它离开了水，趴在鹅卵石上悬浮着，怎么可能借石头逃出盒子？我目测了一下，就算它在鹅卵石上站稳，离盒顶还有一段距离，远超鹅卵石的高度和它的身长，我并不看好它。

正看得入神，媳妇喊我吃饭，我饿了，便回屋吃饭。

晚饭后我特意去看小乌龟，见它还趴在鹅卵石上，没当回事。可第二天起床，儿子又喊：“小乌龟又不见了……”

俗话说事不过三，这龟却三番五次地逃。

本以为这次和前两次一样，很快能找到，却截然不同：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连平时忽略的角落都翻遍了，还是没有。它足足消失了一个星期。

我们渐渐淡忘，以为它真的逃走了。可一个星期后的深夜，媳妇起夜时，感觉脚下绊到东西——当时没开灯，把她吓坏了。我惊醒开灯，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正是消失了一个星期的小龟！

它像犯了错，又像受了惊，龟缩成一团，一动不动。我俯身捏起它，低声说：“你呀，还是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小龟三次出逃，我不能再让它逃了。既然知道它借鹅卵石出逃，就把鹅卵石取了出来。

取走鹅卵石后，我常观察它，发现它没了往日的灵活，甚至有些郁郁寡欢，仿佛失去了盼头，仿佛清楚了自己的宿命，仿佛知道自己头上有座五指山，无论怎么努力都挣脱不了，追求的自由根本无法实现……

在这种状态下，小龟极少活动，一副消沉的样子，就算喂香喷喷的龟粮，它也爱答不理。看着它，再想想自己，内心酸楚：我四十多年的人生，也曾追求、拼搏、奋斗，每次都信心满满，以为能改变命运、实现梦想、获得心灵自由、摆脱世俗烦恼，但头上似乎有座无形的五指山，不知不觉把控着我的命运，无论怎么努力都逃不脱……

我和盒中的龟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此刻我没把它当龟鳖目动物，而是当成同命相连的兄弟。看兄弟这般模样，我于心不忍，便把它放进洗衣池。这里空间更大、更阴凉，但高度更高，只有一个直径比它一半还小的排水口，它根本没机会逃生。

头几天，小龟像人换了新住所一样兴奋，活动量增多。但时间一长，它又恢复了消沉——或许它发现自己逃出小牢笼，又进了大牢笼，这个牢笼更深，见不到阳光，看不到外面的世界，离追求的自由越来越远，越来越绝望……

我像上帝一样俯视着它，它很久不动，极其消沉，仿佛接受了宿命，失去了对自由的渴望和生活的意义，像个没有灵魂的躯壳，只为活着而活着。

望着它，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内心翻涌，难以平静……

我或许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但可以改变小龟的命运。某天傍晚，我来到江边，轻轻把它放入江中，看着它头也不回地游远，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这一刻，小龟终获自由；这一刻，我的心灵也获得了自由，随它奔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