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一辈子喜欢花。在晚年清闲时光里,院子里栽种的一棵金桂,当宝贝似的,爱护有加。每年桂花盛开时,她都会采摘一些晒干留存,待儿孙
们回家时,做桂花馅的汤圆或汤圆粑粑。
2024 年的秋天,老家的桂花开得特别迟,特别少,细碎的金蕊藏在叶间,像攒着说不出的心事,这反常的景象如同一个不祥的隐喻。终究在桂花飘香的 10月 9日(农历九月初七),母亲如一片饱经风霜的秋叶,在 84 载的人生旅途后,悄然飘落,离开了我们。
母亲离去后,父亲便搬到县城居住,回老家的次数变得寥寥无几。依照乡下“新坟不过社”的旧俗——春社前须为新坟祭扫的规矩,今年3月9日,我们早早回老家做清明。在老家只呆了一天,却满心都是往昔的影子。小院里的茶花热烈绽放,门前的杏花也开得正艳,家中的一切仿佛停留在过去,可那熟悉的身影,却再也见不到了。
母亲一生虽不识字,却用行动书写了最厚重的人生。她三岁丧母,那时还是旧社会,母亲度过了她生命中最初的苦难岁月。外祖父再娶后,她便随大自己12岁的哥哥一起生活。“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缺爱的孩子早独立”,这句古话像是为母亲量身定做。物质上匮乏与母爱的缺失,让她早早学会了做家务,干农活,并帮舅母照看孩子。这些苦难,也让母亲渐渐养成了独立自强,吃苦耐劳,麻利干练的品格。那双后来布满裂口的手,也早早扛起了本该不属于孩童的重量。
上世纪60年代初,母亲嫁给了我的父亲。那时父亲家兄弟姐妹6人,大哥因家贫远走江南,祖父仅供父亲读到矾山中学。后来父亲考上六安农校,但终因三年自然灾害辍学回乡。回乡后的父亲成了大队会计,后来又转为小学教师。母亲嫁过来时,一大家子挤在几间草房里。分家时甚至要借住邻家的草屋。我们兄弟姐妹4人相继出生后,日子过得平淡且清苦,却在母亲的操持下有了烟火暖意。
我的童年,正值文革岁月。父亲是小学教师,无暇顾家,家庭的重担几乎全压在母亲肩上。白天,她要到生产队劳动挣那0.65个工分,晌午从未有过片刻休息,总要趁着间隙打猪草, 拾柴火,傍晚收工后,来不及歇脚便要烧锅做饭,待到夜深人静则常在煤油灯下纺纱缝衣,绣花做鞋。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是我们童年时代的真实写照。平时我们穿的大多是母亲夜里纺纱织出来的土布衣服,一般是老大穿了老二穿,补丁加补丁,和那个年代的小伙伴穿的差别不大。但无论多难,每个大年初一,我们四个孩子总能穿上一双母亲亲手做的新绣花鞋,青布面上绣的桃花、莲花,在寒冬里总能焐热我们的脚。
冬天本是农闲季节,但辛劳母亲也没有闲下来的的时候。为补贴家用,母亲经常与几个要好的女伴相约,去几十里外的山上打柴。我至今记得那个凌晨,万籁俱寂的村庄还沉睡在梦里,母亲悄悄起身摸黑进了厨房。灶火在她熟练的摆弄下,渐渐燃起,映红了她略显疲惫却坚毅的脸庞。
母亲蒸了几个山芋,不多时,那香甜的气息便弥漫开来,钻进了我的梦乡,将我唤醒。其实是肚子里的馋虫被山芋的香味勾了出来。母亲听到我们屋
里有动静,轻声唤道:“起来吃点吧,等小星起山了,我就得出门。中午放学,你们自己把饭菜热一热,将就着吃。下晚放学,你和姐姐去接我一下,你爸在学校忙,抽不出空。”昏暗的灯光下,母亲把山芋小心地放进布袋,收拾好工具便出了门,星光里那单薄的背影,是我童年最清晰的牵挂。
记忆中,母亲对我们的管教极为严格。有一次,我骂了姐姐,她生气地追着我,拧住我的耳朵,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那力道里的愤怒与期许,让我从此记住了手足相亲的道理。但她的严厉之外是藏不住的柔情。我姐姐比我大一年零二个月,小学时,我与姐姐一道上一年级,到五年级毕业时,因初中离家远,我留级继续在本村小学上五年级。年底快毕业了,老师要收一元钱照相,一元钱不仅可照一寸相片,中午还可以在矾山街上吃顿午饭。回到家,我缠着母亲要一元钱,她说:“你去年刚照过,今年不要再照,还可省下一元钱”。
我执意要去照相,嫌去年照的照片不好看,母亲没有理我。深夜里,母亲在煤油灯下纺纱,我睡在床上翻来覆去,故意弄出响声。母亲一边叹气一边把带着体温的一元钱塞到我手里。第二天我蹦蹦跳跳去照相时,根本就没想过那一元钱或许是她攒了许久的家用。
那时母亲是家里唯一的全劳力。但她即便出满勤,年底全家的“工分粮”还是会超支,每年我家养的猪,都要抵给生产队补差额。我上初中那年,母亲特意给我和姐姐做了劳动工具,让我们也加入到挣工分的行列——姐姐每天是0.3个工分,我0.25 个。从此,清晨的田埂、星期天的晒谷场、假期的稻田里都有了我们小小的身影。
在母亲的影响下,打猪草、拾柴火、捉泥鳅、捕青蛙、摸田螺这样的家务活成了我们必备技能。而家里每一次红白喜事之后剩下的饭菜,她总会
盛在大盆子里,让我们送给本村的几家老人,她用这些点滴善意教会我们做人之道。1980 年 9 月,我考上十几里外的矾山中学读高中。因为是住宿,且是第一次离开家,母亲特地给我做了一套的确良新衣服,还买了新鞋和尼龙袜子,那是当时家里能拿出手的最好行装。开学前的夜晚,母亲手把手地教我捆被子,洗被褥、钉被角,连洗衣洗鞋都细细叮嘱,仿佛要把所有生活技能都塞进我的脑海里。每到星期六的下午都是我最期盼的时刻,因为可以回家了。正常情况下,学校提前放学,我把米袋、菜罐、小扁担收拾好,和同路的同学结伴而行,一般走 2 个小时的路便到家了。母亲知道我这天回来,饭锅里总蒸了些山芋之类的美食。返回学校时,她总是把我的菜罐装得满满的,冬天里,还有针线缝的塑料袋装着炕得香脆的锅粑。后来农村实行生产责任制,家境好转,她更会把香油焖黄豆装满罐头瓶,让我带去学校改善伙食。
1984 年我参加工作后,母亲一再嘱咐我“多做实事,不能滑头”。 等到她晚年时,我总算有机会陪父母去了北京、杭州、韶山等地游玩。2018年5月,在韶山的红土地上,她笑着说:“你弟弟早些年带我们去过上海、南京、苏州等地,看够了,哪也不去了。”但我还和她约好第二年去延安——她虽不识字,却受毛泽东思想影响至深,定然会喜欢那里。可这个约定终究没能成行,年底她患上了脑梗死、老年痴呆,加之高血压等旧疾,身体每况愈下。去年夏天,第三次脑梗侵袭,这一次,她再也没有醒来。
有一首歌词写道:桂花香飘散在风里,想你想你!老家院子里的桂花树,此时该是花满枝头,十里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