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两株梅
淮安有两株梅,都同一位伟人相关。这两株梅花,一株在附马巷周恩来故居。这是1898年周恩来出生时,家人在院子里栽的。这株梅花距今已经一百二十七年。
我们来时,正值初秋,虽不是开花的季节,但满树的虬枝绿叶也给我们带来了一份清凉。导游指着梅树旁边的文字介绍说,这株梅花是素心腊梅,是腊梅中最名贵的品种。
每到寒冬腊月,梅枝傲骨铮铮,纯黄的花蕊竞相绽放,色泽明亮,浓香纯正,沁人肺腑。导游还告诉我们,周恩来的乳名叫大鸾,字翔宇,学名是恩来。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鸾是传说中与凤凰齐名的神鸟。《说文》释鸾:“鸾,神灵之精也。赤色五彩,鸡形,鸣中五音。”《山海经》中有“女床之山,有鸟,其状于翟,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的句子。这里说的“翟”,就是山雉。现代汉语中也有“鸾凤和鸣”四字短语,一般用来比喻夫妻幸福和好。
欣赏完百年梅树,走几步就是一个院落,这里是邓颖超纪念园。我在园内的墙上看到镌在一块大理石上的周恩来写给邓颖超的信札:“超:西子湖边飞来红叶,竟未能迅速回报,有负你的雅意。忙不能做借口,这次也并未忘怀,只是懒罪该打。南方来人及开文来电均说你病中调养得很好,颇
慰。期满归来,海棠桃李均将盛装笑迎主人了。
连日风大,不能郊游,我镇日在家。今日苏联大夫来检查,一切如恒。”这是总理1951年3月17日给邓颖超的回信。在此之前的 3月 3日邓颖超曾给总理去过一封信,信中邓颖超称总理为“鸾”,信后的署名为“凤”。同坐同行,鸾凤和鸣。有鸾就有凤。数千年来,鸾凤代表的是吉祥、幸福和美好。
鸾,这个带着暖意的称谓,在这封家书中不仅是总理的乳名,也是爱的昵称。邓颖超的这封信中有这样的句子:“我们曾冒细雨拜岳庙,登孤山,山顶眺望,全湖在望,殊为大观。湖滨山岭,梅花盛开,红白相映,清香时来,美景良辰,易念远人。特寄上孤山之梅、竹、茶花、红叶各一,聊以寄意,供你遥领西湖春色也。”想当年,读到这样优美的句子,总为其中的深情、才情而折服、感动。这些纸短情长的文字,为我们保留了爱情最美好的样子。古今文字中,我最喜欢的还是古人的尺牍小品,因为在这些带有私密性的文字中,可见作者的真心情、真性情。
另一株梅花也是素心腊梅,在今天清江浦区周恩来童年读书旧址的小院里。童年周恩来先后就读于万家塾馆和陈家花园塾馆,接受了良好的启蒙教育。这里有童年周恩来用过的书房,书房前的小院里,有他手植的一株腊梅。这株腊梅人称“一品梅”,寓意周恩来“官居一品、德至一品、人至一品”。这株梅花造型别致,可以入画。游客纷纷在花前留影。
同游的文友中有一个资深烟民,他告诉我,淮阴卷烟厂出产的一款香烟名字就叫“一品梅”,其烟盒上的梅花就是这株梅花。听完他的介绍,我果然在花坛下的一块汉白玉石碑上看到:“淮阴卷烟厂养护,二零零四年立”等字样。由此可见,该文友所言不虚。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淮安的两株梅让我想起在周恩来故居入口处看到的习近平总书记的一段话:“周恩来,这是一个光荣的名字,不朽的名字。每当我们提起这个名字就感到很温暖、很自豪。”同时,我还联想起早年读过的梁衡先生的散文《大无大有周恩来》,在这篇文章中,作者用“大有大无”四个字高度概括了这位伟人的一生。周恩来总理死不留灰、生而无后、官而不显、党而不私、劳而无怨、去不留言,这是总理的“六无”;除六无外,总理还有“六有”:有大智、大勇、大才、大貌、大爱和大德。这不仅是一种人格修为与精神标高,更是一位伟人高风亮节一生的写照,他崇高的思想品格、超拔的风范情操、巨大的人格魅力就像一株盛开在华夏大地上的腊梅,其清纯的香气永远留在了天地之间,氤氲馥郁成人世间一股至大至纯的浩然正气。淮安两株梅,不愧为傲立风雪、俯视群芳的一品梅。
河下记游
第二次来河下古镇,老街家家户户门头上盛开的凌霄花让我惊艳。雨不紧不慢地下着,打着雨伞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就别有一番情趣。平常不下雨的时候,古
镇的调子是灰的,这是两千多年时光浸泡做旧的结果。雨中的古镇虽然底子还是旧的,但却有了一份水洗的明艳与鲜亮。虽地处江北,但河下古镇却很江南。同不远处的扬州城一样,河下的发展与繁荣也离不开一条古运河。
相传春秋末期的吴王夫差开凿邗沟,连接起长江与淮河。河下地处古邗沟入淮处,因此成为当时重要的水运中转站。如今在古镇入口处高大的牌坊上,你还能看到一块“长淮古渡”的牌匾。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相传明、清时期,河下不仅经济发达,文化也十分繁荣。导游告诉我,这里曾是远近闻名的进士之乡,曾出过一名状元、两名榜眼、一名探花,还出过67名进士。来河下,状元府是必须打卡的。位于竹巷街的状元府,是状元沈坤的府邸。沈坤不仅是一个读书人,还是一位文武双全的抗倭英雄。据《山阳县志》记载,明朝嘉靖年间,倭寇侵扰东南沿海,正在家里“丁忧”的沈坤挺身而出,散尽家财,招募乡勇千余人,抗击倭寇。他训练的“状元兵”是威震海内的戚家军的前身。如今淮安的很多地名,譬如状元楼、状元巷、状元街,都与状元沈坤有关。
除状元沈坤外,河下另一个历史文化名人是《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在中国古典四大文学名著中,《西游记》是最受读者欢迎的,书中的孙悟空、猪八戒等人物形象更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连著名汉学家、《西游记》瑞典文翻译者、诺贝尔文学奖终身评委马悦然都说,《西游记》是中国最富有想象力的长篇小说。
打铜巷尾的吴承恩故居是明代建筑风格的三进小院。其中的射阳簃是吴家正厅。据导游介绍说,淮安最早设县时就叫射阳县,因此,吴承恩曾自号为“阳”。他的同乡好友、也是儿女亲家的状元沈坤曾送给吴承恩一块匾额,上书“射阳簃”三个字。簃者,楼阁旁边小屋也。吴承恩很喜欢沈坤送的这块匾,就把它挂在正厅最醒目的地方。随着时光的流逝,这块匾额不知去了何方。我们现在见到的“射阳簃”牌匾是当代著名书家赵朴初先生的手迹。
看到这块匾额,不禁让人浮想联翩。沈坤和吴承恩是好友,还是儿女亲家,但他们的人生道路却如此不同,令人唏嘘。一个考场得意,一日看尽长安花,到后来却死于小人构陷;一个考场失意,竟日郁郁不得志,终看清世间百态写成巨著《西游50记》。虽说两人最终都青史留名,但他们的一生却
像两滴不同的泪水,在各自的时间长河里凝固成珍珠。
故居的后花园有个很有意味的名字,叫悟园。据传,早年吴承恩在园中读神仙鬼怪、狐妖猴精之类的闲书。《淮安府志》说他性敏而多慧,博览群书,做诗文下笔立成。爱看《百怪录》《酉阳杂俎》之类的小说野史。每每读到这样的文字,让我仿佛感觉到了历史的体温和时光的暖意。我想正是这些闲书在吴承恩的心中埋下了想象的基因、“悟”的种子,在后来的某一天,这些种子终于破蛹成蝶,最后成就了一部可以载入世界文学史的皇皇巨著。
散文家穆涛老师曾写过一篇名叫《神通》的文章。在这篇不长的文章里,穆涛先生这样写道:“人的精神从肉体里脱身,在附近溜达一会儿,叫走神儿。小学生在课堂上挨老师的粉笔头,多半是这个原因。精神不仅脱身出去了,还天马行空地做出些事业,叫神通。吴承恩对神通术有研究,
《西游记》里写孙悟空遭难了,身子被妖怪束缚住,他的精神就出窍了,天上地下地找菩萨或神仙帮忙。”在这个有雨的初秋,在这个叫“悟园”的地方,我的精神也开始出窍了。悟园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连同故居院内那口吴家古井都在守护着光阴深处的这份记忆,为一个千年古镇囤实文化与文明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