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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天

发布时间:2026-01-05 09:24信息来源: 庐江文艺作者: 杨咏虹阅读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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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天,依旧热,但分了早晚。那天我回了趟老家。不知什么时候,晚霞已悄悄占了半边天,流光点点的河面上,满目碎金。
我在村口的一棵树旁停下来,这生我养我的地方,拆迁留下的荒芜,竟让我模糊了它原来的样貌,甚至找不出回家的轨迹。丛生的杂草,破碎的瓦片,一截一截的残垣,每每经过,都是一次情感的割裂。人有时候无法定义家的概念,坚守还是放弃,似乎都不是我们想要的。
太阳终于失去了威力,一点点沉下,渐渐隐到树梢后面。这是棵粗壮的槐树,周边环境的变化,对它没有任何影响——嶙峋的枝干,蓊蓊郁郁。它什么时候来到这个村子的,我没注意过,但一棵树要长这么大,一定得许多年。
村口的沙石路是拆迁后拓宽成柏油马路的,连着四通八达的大道。对面就是我的启蒙学校,临着公路,好几十年是有的,它由最初的几间旧祠堂发展到今天的高楼大厦,走出过不少人,在这一带,算得上是一所老牌学校。但现在看来,高大的教学楼孤零零站在那,显得有些突兀和陌生。

风是热的,村庄的余温还在。孩子们从这里搬到几公里外的镇上,住上城里的楼房,又从几公里外的镇上,回到这里上学,往返在逐梦的路上,做着一个长长的梦。

刚好是放学的时间,公路上车子多起来。许是才开学不久的缘故,接孩子的家长还没适应过53来,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先来的车直接放在公路边,以为来了便接到孩子,可校门开了好一会,孩子还没过来;后来的家长挤不进去,也把车停在路边。这样小半边公路都停着车,路过的大货车不得不放慢速度,一边艰难地往前赶,一边使劲按响令人发怵的喇叭声,提醒边缘骑电瓶车的别再往中间占道。城乡接合部的道路向来混杂,为数不多的行人没有自己的路,何况此时,只能靠边又靠边,在忽然激增的车流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又令人讨厌。

我转个弯,拐到旁边的小巷口,差点和一个从巷子里跑来的男孩撞个满怀。小男孩毛手毛脚,边往嘴里送煎饼,边和前面同学说话,满头大汗,一副慌不择路的样子,后面跟着他小跑的奶奶,臂弯里挎个书包,倒着碎步,高高扬起另一只手喊慢点。
巷子是电动车改造的摊位摆出来的,此刻乱哄哄,热闹非凡,卖玩具,做手抓饼,炸鸡排,烤火腿肠……应有尽有,喧嚣声混杂着各种熟食的味道,充满每个角落。背沉甸甸书包的孩子们在摊位前逡巡,眼光快速闪过这个,掠过那个,神情凝重,动作仓促,拿起,放下,放下,拿起,一副举棋难定的模样。他们的妈妈则坐在不远处的电瓶车上,两手紧握车把,身子前倾,焦急地催着,二宝,快点。做出随时要走的准备。其实不管是家长,还是孩子,这时都很焦急,因为放学只意味着暂时的停留,接下来是长长的自习课,要完成课程结束后的巩固与复习,快的同学也得一两个小时,慢的起码到晚上九、十点甚至更长时间后,学习是一条永远看不到尽头的路。
太阳彻底隐退到楼宇间,但距离真正的天黑还有一段时间,落日弥漫的橘,使世间万物呈现出一种温柔的表象。商贩们开始收拾东西,公路上逐渐开阔,似一场寂寞大戏的开场,在无数个黑夜的等待下,突然热闹起来,又瞬间回归宁静。校门口剩零星几个人,一位妈妈带着儿子正在和老师说着什么,老师指着手里的试卷给妈妈看,妈妈转头抬手做出要打孩子的样子,手举在半空,又慢慢放下去。他们路过我身边时,我听到孩子说要吃火腿肠,妈妈拽住孩子的衣袖扯了一下,气急败坏地说,吃吃吃,就晓得吃,下次考好了,要吃什么买什么。
母子俩骑上车走了,我想起女儿刚上学的情景。也是九月,有天下课,隔着花坛,女儿从对面教室牵出一张试卷,风一样飘到我面前,兴奋地说,妈妈,看,我的考试卷。我接过试卷,红彤彤的100 分像点燃的火焰,豁然映入眼帘。那是女儿人生的第一张试卷,那一年,她五周岁,没进过幼儿园,直接读一年级,是班级最小的成员。女儿乌黑的眼眸跳跃着热烈的光,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其实,在这之前,她独自完成过许多事,小小的人儿,用一下午的时间,埋头把零碎的布头拼成好看的裙子,穿在她心爱的布娃娃上;将家里放暖水瓶的壁橱内外,用彩色粉笔描绘出各种图案,改成一个展示台,摆上自己稚嫩的手工;模仿大人洗衣服,将洋娃娃打扮得干干净净。可惜,我们很少看懂一个孩子的内心世界,总是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他们。我曾一次次将喝完的芒果汁筒排成长排,让女儿反复数,然后反复指正,又反复地责怪。

后来的后来,女儿当然会有无数张试卷,我们一起经历着兵荒马乱,那些白的纸,黑的字,在多年后的今天,仍让我觉得苦与罪恶,看不到希望。月亮和六便士在尘世混淆,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一味低头寻找六便士,也不愿她是那个流落塔希提岛追逐月亮的人,健康、平和、快乐才是真正的人生。

女儿上六年级时,我们住在教学楼后面的宿舍区,有段日子,她回来经常提到一个叫刘思思的同学。冬天的月亮很白,天亮得迟,有天早晨五点左右,我听到卫生间有窸窸窣窣声,起来看时,女儿已穿戴整齐,背着书包在刷牙,问她为什么起这么早,她说和刘思思约好的,去早点。我一再追问,她才说得赶在组长检查作业前,帮刘思思写完作业。她晚上不写作业?我问。写,但有的她不54会。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让女儿再睡一会儿,答应六点准时叫她,不会让她睡过头的。六点不到,我起来时,看她站在门口,应该已有好一会了,教学楼还是黑乎乎的。
刘思思是个个头不大,白白胖胖的可爱女孩,住在离学校两三公里外的一个村子,她父母在外地做生意,跟爷爷奶奶。爷爷奶奶种几十亩地,没多少时间管她,刘思思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平常骑一辆小自行车上学,中午不回家,在学校周边买着吃。女儿说刘思思花钱大方,羡慕她想吃什么买什么,吃饭自由。那时候学校没有食堂,女儿也领她来家吃过好几回饭,有次晚上还在我家过的夜,说和奶奶讲过,奶奶答应的。那晚,两个小女孩愉快地做完作业,睡得很香。

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吃饭的女儿忽然停住筷子,侧头神秘地问我,妈妈,你多大了?还没等我回答,她又说,刘思思妈妈回来了,今天中午来学校找她,带她出去吃饭。她妈妈真漂亮,穿的衣服特别好看,她肯定也给刘思思带了很多好看的衣服。女儿津津乐道,口气里有向往。进中学后,刘思思和女儿不在一个班。之后的学习渐渐紧张,刷题背书做讲义考试,忙忙碌碌,再听到女儿提起刘思思,已是初中的最后一年。中考是个小小的坎,毕业班一般提前上课,八月十五日开学,距正规开学早半个月,孩子们习惯了这样的安排,并没有抵触情绪。

九月的一天晚上,女儿下完自习回家,突然对我说,妈妈,你知道吗,刘思思不上学了,她和街上开饭店人家儿子谈恋爱,要一起去北京卖服装。女儿有些惊慌的样子。后来的日子,再没听过有关刘思思的消息。

我能想象,在那个秋水一样的日子里,一个未谙世事的女孩,带着多么美好的憧憬走进生活。多年后,我记忆里还停留着她白白胖胖的可爱模样,不知道生活的河流会在她身上流淌出怎样的印记,也猜想过,或许她比女儿更有出息,更幸福。吴家艾是我带过的无数孩子中的一个,黑,瘦,小,但精明,嘴巴甜,对老师很有礼貌。一、二年级时,活泼好动,是个阳光型的小男孩子。字不好看,但写得也算工整,学习上的事基本能完成,跟得上节奏。到三年级时,他有点坐不住了,渐渐地怕写作业,爱惹其他同学。下课时,他精神百倍,一上课便蔫了,有时会睡到打呼噜。他奶奶急得不行,找到我,让我劝他妈妈回来。我才知道,他妈妈不在身边,离婚后回外地娘家了。他父亲开货车,早上出门,深夜回家。有个姐姐,读初三,染灰色短发,穿宽大休闲服,常常骑着车从门口一呼而过。奶奶说,自己有哮喘病,只能勉强烧点给孩子们吃,孩子们不听话,自己没法照顾他们。晚上,吴家艾和姐姐住顶楼,奶奶住下面的车库,姐弟俩每天看电视玩手机到半夜。

吴家艾妈妈当然没有回来,姐姐辍学,在外做什么,不知道。有次放学,我看到一个大眼睛的女人接吴家艾,隐约听说是他父亲重新找的女人,带一个比吴家艾大点的女儿,也在上学。后来看到过她买炸鸡腿给吴家艾吃,又后来,听说吴家艾爸爸和女人出去挣钱,大半年后回来,女人走了,吴家艾爸爸丢失了原来的工作,赋闲在家。

前不久,我去看与吴家艾住同小区的妈妈时,听妈妈说,吴家艾奶奶去世了。哦,那吴家艾怎么办?我不无担心地问。他一个孩子能怎么办,不是还有个爸嘛。母亲说。一个家庭,离婚这件事对于小孩子来说,是被动接受的无底黑洞,意味着无所适从的落寞,是惊天的秘密和孩子间相传的小道消息,总会让孩子无形中受伤。算起来吴家艾应该上初二了,以我的认知,他上不了高中。那么,后面的路向哪走?很难预料,就看他的造化。于尘世间摸爬滚打,要遇见的,都将会遇见,这一切是否真如传说中所讲,都是安排好的,我看未必,是,也不是。其实,每个来到世间的孩子,都如刘思思和吴家艾一样,在完成一场修炼,像秋日里挂满勋章的金黄树冠,藏满忧伤和无家可归的花朵,很多时,需要一片完整的天空,一双平静温暖的眼,和一只能托举散文的手。

人生如草木,同样有四季和早晚,有些人的早晨,过早地迷惘和忧伤,注定困惑在一片阴影里。昨晚又下了一场雨,早晨空气湿漉漉的,阳光藏到每一株植物的叶子和果实背后,以固体的形态存活。我常常觉得秋天更适合黄昏,像母亲的胸膛,燃烧着熊熊的烈火,勇敢地等待着冬天的降临。

我是喜欢秋天的,似短小精悍的篇章。我给准备结苞的瑞香施了点肥,春天替它整枝时,剪得有点过分,一个夏天放外面没管,天气炎热,它停止生长。它也许真的死了,我心疼地想。但九月的一天,我突然发现它叶子悄悄挺直,变绿变厚实了,原来,它的生命并不是我认为的那么脆弱。我小小地惊喜着。

有位年轻的奶奶推着孙女从我身边经过,小孙女不到一周,牙牙学语,坐在车上不停地讲着婴语,奶奶似乎听懂了,低头凑过去说,哦,是的,花花,花花好看。轻言慢语,满是疼爱,又用蹩脚的普通话念着,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和白菜……
女儿很小的时候,也背过这样的句子,她还会用不同的声调背许多古诗词,每背一首,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等我夸赞完,便使劲地搂一下我的肩膀。
难以言述的教育,我们都裹挟其中。我想说,能否还孩子一个自在的童年,允许学习并非他们的全部,可以考得不好,可以不以别人家的好孩子
为标准来衡量,都是值得我们深思的。然而,落叶像眼泪般凋敝,在这充满惆怅的九月天,许多人的小白兔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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