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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晚

发布时间:2026-01-30 16:45信息来源: 庐江文艺作者: 周 丽阅读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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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上江南,有许多理由。单看名字,只一眼,便沉迷其中。南浔,甪直,同里,西栅,木渎……寻常两个字,经过这般组合成名,诗意,轻盈,别致。一遍遍默念,心里开了花,甚而失语,苍白到无法形容它们的美。长久以来,它们作为一个名词,刻在心底,遥不可及,远在千百年前,泊在时间之外,和我隔着岁月的河。

初相遇,在白居易笔下。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身居洛阳十二年,晚年的白乐天时常梦回江南。相比之下,洛阳的春天来得晚,江水也没有江南的碧绿澄清。风光旖旎、色彩斑斓的江南,怎能不怀念?词有尽,意无穷,悠远而深长的韵味,凌空而去,仿若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洇染着时光的每个角落。江南美,苏州为最,仿若一首小令,精短,玲珑,隽永。怀念不如相见,一眼千年。

古典园林,梦里水乡,水路并行,河街相邻,粉墙黛瓦,昆曲评弹,小桥流水人家,大运河穿城而过……每一处风景,都妙不可言,藏着独有的意蕴

和气质,各具其美,各得其趣。

平江路的清晨是被“吱吱呀呀”的摇橹声唤醒。细雨淅沥,撑着雨伞,信步河边。湿漉漉的青石板,沿河的依依杨柳,偶尔掠过水面的鸟儿,

“唧唧”几声,向着轻摇乌篷船的船娘热情问早。江南的雨不说话,细密,柔软。伸出手捧住几滴,入口绵甜,清凉。偶有打着油纸伞的姑娘擦肩而过,不娉婷,但柔美。若是戴望舒来过,徜徉过街小巷,想必也会喜欢上这里。苏州的雨更适合丁香,或者说,更适合逢着丁香一样的姑娘。

姑娘难逢,评弹易闻。凉亭下,一男一女,一三弦一琵琶,水磨腔绵柔婉转,杜丽娘与柳梦梅纸短情长。那么柔软,湿润,惆怅,无尽的缠绵,化作浓郁的情思。台上人唱得千回百转,台下人神游于戏中,泪水涟涟。曲终,人散,意兴未阑珊,穿过一条窄窄的巷陌,在一家琵琶馆里落座。长衫男子,像从周瘦鹃笔下走来。纤瘦女子身着素色旗袍,画着淡妆,怀抱琵琶,轻拢慢捻,纤指轻拨,红唇微启: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呀……琵琶三弦,轻清柔缓,余音缭绕,丝丝缕缕的苏式情调就如画中水墨,一点一点氤氲开来,令人久久回不过神来。

一曲唱罢,窗外的雨依旧下。细雨如丝,让人无端地生起惆怅,也不是想起谁,记起什么事。心里满满的,却又无比空荡。慢悠悠地走,和小桥流水,玉兰花,香樟树在一起。幽梦谁边,春光暗流转。谁与共?那就让苏州的雨,将我慢慢打湿,和不远处的园林一起打湿。不入园林,怎知春色如许?雨中园林,更显古朴与神秘,清幽与宁静,蓬勃与生机,仿佛每一滴域外来风雨都承载着千年的诗意和故事。听雨轩里静坐,一泓清水清澈见底,依墙而立的芭蕉和翠竹,宽大的蕉叶和细长的竹叶相互交织,在雨中摇曳着曼妙的身姿,发出沙沙声响。雨打芭蕉,是大自然的乐章,也是它们久别重逢后的寒暄。

木渎,吴中第一镇,秀绝冠江南,吴文化发源地,与苏州同龄,是江南册页里颇为厚重的一篇,不可不读。

相传春秋末期,吴王夫差为在灵岩山顶建造馆娃宫,增筑姑苏台,木材源源而至,堵住山下的河流港渎,积木塞渎。木渎由此得名。一行人走着走着,就走出了分行。云朵一般闲散,香溪一样悠然。且慢,且诗意。漫步山塘街,随处可见手挎竹篮的阿婆身影,“阿要买哎茉莉花戴?”软糯清甜的叫卖声里伴着清幽的花香。

街角处,忍不住停下脚步。一位老婆婆坐在低矮的木凳上,身边的小竹篮里,满是洁白的茉莉花。她低着头,满是银发,青筋鼓起的干瘪手指,灵巧地捻着茉莉花,偶尔眯着眼,将一根细丝线从花蒂中穿过。不大会儿,手串就好了。看着小女孩戴在手腕上,满意地左看右看,不时抬腕闻香,她慈爱地笑着。我也买上一串,清芬袅袅,有暗香盈袖。

入目皆花影,放眼尽芳菲。古色古香的木渎散发着古老而朴素的气质。青瓦生了苔,青砖包了浆,泥坯缺了边,石头棱角浑圆。脚下的青石板,被脚步磨砺,被岁月剖光,烙着隽远,藏着深邃。置身于此,什么都可以不做,什么都可以不想,过老街,穿小巷,入花园,来来回回,兜兜转转,恍然穿越到唐代,清朝。乌篷船晃晃悠悠,渐行渐近,身穿蓝色花布衣裳的船娘摇着橹,唱着歌。唱出来的吴侬软语,多了几许柔美轻软。斑驳的光影,浓密的树木,绽放的樱花,倒映在河水中,水波不兴,摇曳生姿。

严家花园,虹饮山房,依着香溪河,重楼飞檐,花草石木,亭台楼阁,江南园林的古色古韵尽收眼底。山塘街枕河而卧,香溪河傍街流淌,从远古,

到如今,它们相依相惜,见证着木渎的千年沧桑。

天黑前,散乱的分行,又汇成一行。夜宿枫桥,夜雨敲窗,淅淅沥沥到天明。醒来后,窗外的石径,海棠,运河,都披上细碎的阳光,仿佛昨夜枕雨入眠,都是梦境。

江南雨,是情思,是诗意,是愁绪。江南月,何尝不是?千年以前,月光皎洁,霜寒露重,张继一路漂泊,途经苏州,泊舟于枫桥边,夜不能寐。是远处的钟声惊醒了梦?还是本就愁绪满怀难以入眠?对窗望月,复起徘徊,不觉吟出: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饱含愁思的小诗,成了千古绝唱。枫桥,因此名扬千古。桥上凭栏,凝视远方,有船渐行渐近,莫非它,从唐代驶来?运河之水,流淌不息,带走的渔火没有温暖我的双眼,留下的真情不断诉说。

月落乌啼是千年的风霜,当初的夜晚再难寻,但枫桥边涛声依旧。这个春天,我于江南,依旧是过客,一边丢失,一边重拾。一切,刚刚好。

去过很多地方,念念不忘的,是庐江。走过,看过,听过,就不想回来,回忆的门难以再关上。以前如此,这次亦然。小红头,米饺子,像一只只虫子,在舌尖上挠得直痒痒,甘之如饴,回味悠长。更有那,闲情逸致的汤池泉,诗意浪漫的相思林,欧冶子铸剑的冶父山,红池杉林立的大汉塘……山水一程雨一程,不负心之所往。

这场大雨下得不早不晚,莫非等候多时,听到我们脚步声特意赶来?抑或是任性而为,说来就来?不猜,不想,雨中看景,尤为动人。屋里暂坐,靠近窗边。千万条雨线像千军万马敲打着玻璃窗,仿若大珠小珠落玉盘的交响。

隐约间,对面湖水和草木的气息隐隐可闻。几株形态婀娜的紫薇,粉色花朵被雨水打湿,滚落几颗水珠,晶莹透亮。门前低矮的桂花树,身板笔直健壮,枝桠间细密的饱满的米粒大小的花骨朵儿,含苞待放。

湖是黄陂湖,位于庐江城东南。隔窗相望,遥远,神秘,朦胧。如歌里所唱,每颗心上某一个地方,总有着最深的思量。黄陂湖于我,便是。它在我心里,是一幅画,一首歌,一份挥之不去的念想。

真真切切站在眼前,恍然若梦。雨中黄陂湖,更像一位典雅娴静的女子,披着薄薄的轻纱,阵阵微风吹过,芦苇摇曳,似裙袂轻舞。极目四望,灰蒙蒙的天,清粼粼的水,浩渺无垠,水草丛生。横卧在天地之间,缓缓铺开,好一幅清新淡雅的水墨画卷,浓得化不开的诗意氤氲开来。烟波万顷的湖水,浓密葳蕤的湿地,芦苇水草肆意生长,它们是从《诗经》里移栽过来的参差荇菜?还是从《南朝乐府》里偷跑出来的蒲草芙蓉?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在水一方的,不是佳人,而是一只只渔船,和船上的渔民。退耕还湖后,他们在湖边搭起木屋,围湖养殖,改变生活的模样。安然低调的黄陂湖,把过去深深埋藏,华丽转身后,似智者,更加沉默,包容,坦荡。

岸边伫立,一遍遍回味它的厚重内敛,它的活色生香。倏忽间,一只水鸟从湿地深处振翅飞起,是否,它已迫不及待,和我一样,想把这迷人的风景说与远方?

迷人风景,何止湖光,更在山色。一条崭新、宽阔的沥青路,像一根巨大粗壮的藤蔓,在沿途的村庄和田野间曲折蜿蜒,无尽伸展,隐而复见,断又相连,伸向葱茏茂密的草木深处。路中间红黄蓝三色线条简洁明快,色彩鲜艳,将路隔成两半。远远望去,又像仙女从天上抖落下来的彩色飘带。而整条路的名字更响亮,更大气:庐南川藏线。一端连着烟波浩渺的黄陂湖,一端连着连绵起伏的寨基山,既有水的柔美,又有山的力量。

雨水不紧不慢,如影随形。绿意盎然的菜地,澄黄灿烂的稻田,浓密成荫的绿树,苍翠连绵的茶园,宁静和谐的村庄,无一不是山间端出来的视觉盛宴。碧绿和金黄,是此时庐江大地上最美的写意和盛装。路面光洁鲜亮,两边的花草树木,叶尖上挂着一颗颗水珠,晶莹透亮。被雨水一遍遍清洗的天空,依旧阴沉着灰蒙蒙的脸。心情不错的,是紫薇。每隔一段,就能看到它们的身影,粉红色的花朵,翠绿的枝叶,在风雨中摇曳生姿。给这条美丽的乡间公路略施粉黛,擦了胭脂,提亮整座山的底色。轻柔的花瓣还微微漾去,带着雨的温度,挟着花的清香,飞扬,飞扬。

山势越来越陡,车子每爬一段坡,都要发出低沉的吼声。下坡,轻松得多,刚喘口气,又要上坡。如此往复,九曲十八弯的美妙和惊险冲淡了所有的担忧和恐慌。车过六道弯,山腰间的流水似白练挂下来,顿时眼前一亮。抬头仰望,山岚萦绕,如烟,如雾,如入仙境。有一个瞬间,我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车盘旋而上,水顺流而下,擦肩而过时,它们用各自的声音问候彼此,欢快,明亮。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观景台上极目四望,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村庄,河流,田野,树木,全都笼罩在蒙蒙细雨中。云雾理性,懂得进退。在山脚下,它们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在山顶上,汇合后又连连后退,迅速离开,和喧嚣繁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而不群,真实面对自己内心的深情。透过细密的雨帘,凭栏远眺,遥望长江,影影绰绰,逶迤飘忽。

原路返回,依旧九曲十八弯。雾却是,远了,淡了,散了,漫山遍野的映山红格外醒目,看得真切。山坳,低洼,路旁,随处可见它们高高低低的身影。错过的花期,后会有期。有期待,生活更值得热爱。

爱上虎凹,只需一眼。环凹皆山,茶园遍布,树木丰茂,花草成片,流水潺湲。雅致精美的民宿依山而建,错落有致,一层层,一间间,一幢幢,既保留乡野的古朴,又融入城市的时尚。古典与现代,新生与老派,自然美,诗意美,巧妙地合为一体。恍惚间,以为自己误入域外来风千年以前陶公的世外桃源。

整座山谷几乎腾出所有的空,喊出居家小伙伴,欢迎我们的到来。果不其然,三三两两的鸟儿清清嗓子,声音被雨水淋湿,也不管不顾,嬉戏歌唱;草丛里的秋虫,正在练声,听到召唤,曲高和鸣;几条溪流也没闲着,有的欢快,有的羞涩,时而缓慢,时而奔放。

夜宿虎凹,雨声,水声,虫鸣,花语,声声入耳。这雨,从黄陂湖,到川藏线,一路追到虎凹,它和我一样,欣然见到,或听到,兆河,西河,青帘河,杭埠河,曹王河,冶父山,东顾山,寨基山,岱鳌山……

这些名字,从深沉的泥土里长出来,坚韧,温厚,博大,通达,粲然盛开在这片古老又充满生机的土地上。

说来神奇,雨来到虎凹,收起白天的率直和狂放,学起门前溪流的温婉,声声慢,悠悠然,滴滴答答,轻柔地敲着落地窗。水声不远,是一汪清泓,浓密的水草围成一圈,依着小小的木桥。循声而去,逢着几株凌霄花攀援在旁边的假山上。秋虫唧唧,只闻其声,未见其影,给这静谧的夜晚,弹奏一首小夜曲。偶尔山谷里传来一声长叫,大概是一只鸟被夜雨惊飞了。

一把将自己扔进这沉沉夜色,枕雨而眠。虎凹一夜,抵十年尘梦。唤醒梦中人的,是山林间的鸟。鸣声清脆,水洗过一般明澈、透亮。天空,地面,以及空气,也被一夜秋雨清洗得一尘不染。撑着雨伞,拾级而下,青石路边的月季花形似一颗颗棒棒糖,开放得热烈而明媚,悬挂在枝叶花瓣上的雨珠,叶子抱不住它们,就滑落下来,一滴滴,时而急快,时而散慢。

早有三两者戴着草帽,埋头清理花丛中的乱石、枯枝。山路千回百转,曲径通幽处,云雾弥漫。径直向上走,漫山遍野的茶园,修葺一新的草坪,繁茂挺拔的古树,一一问好。那些叫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想必是等待多时,等候有心人来访。它们有药性,有心性,有品性,独立于山野,气质绝佳。这一切,雨都看在眼里。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山顶的一花一草一木,在雨水亲吻下,温润清新。前方山脚下,格局精巧的虎凹民宿群,像被大山拥入怀中的婴孩般宁静安详。身后,是大大小小的村庄,红瓦白墙,安然地躺在山坳之间。蜿蜒曲折的山路一直延伸,伸到每一个村口,伸进一座又一座山,伸向无尽的远方。

转角处,又见戴草帽者。他们或蹲,或弓,或立,或锄,或捡,或剪,修整茶园,清理杂草。一位大叔直起腰,点上烟,凝望着大山深处。炊烟升起的地方,是他的故乡,历经半生风雨,他和他们步履坚定,走出大山。身后虎凹,是割舍不下的牵挂。旧貌,新颜,蜕变,重生,他们是见证者,更是亲历者。深邃的目光里,我读到很多,艰辛,汗水,欣慰,向往……

风,从这里起笔,雨,在这里行文。雨中庐江,百读不厌。

周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巢湖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其作品多次入选重要文学选本,包括《2016中国年度精短散文》《2018 中国年度散文》《2018 安

徽文学年鉴》《2021 年安徽省散文诗选》等;并散见于《人民日报》《散文百家》《牡丹》《鹿鸣》《作家天地》等权威及核心报刊。部分作品被选用为中高考模拟试题,亦入选多套文学丛书,已出版个人散文集《一念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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